像“破案”那樣抓基礎研究(科教大家談)

  科研工作是“從0到1,再到無窮大”的持續接力過程,但“從0到1”無疑最重要、最基本,因為它意味著無中生有、前無古人,也意味著原始創新。然而,開展“從0到1”的基礎研究,目前高校尚存在一些問題。

  首先是大膽假設、勇於猜想不足。基礎研究特別是自然科學領域的研究要敢於假設、提出猜想。大膽猜想、小心求証、得出結論,是“從0到1”的三部曲。想都不敢想、猜都不敢猜,“從0到1”就無從談起。從中國目前總體情況看,開展驗証性研究多,跟蹤模仿得多,善於用畢生精力去驗証別人的假設和猜想,而不是自己提出問題、開創理論。這是“從0到1”面臨的最大問題。

  其次是深入研究不夠。做基礎研究一定要從興趣出發,在研究過程中要有“破案”的興奮和執著,才能步步逼近真相,才能無限接近本質。如果是以課題熱不熱門、發文章容不容易、評職稱快不快、能不能出名為目的,就很難往深裡走,就容易忘了科研的初心,容易動作變形、學術走樣,從而很難取得“從0到1”的成果。

  最后是學科交叉融合依然流於表面。總體來看,我們在科研中並聯多、串聯少,貌似交叉多、真正融合少,“物理現象”多、“化學反應”少。大家知道,上世紀初建立的相對論、量子力學、DNA雙螺旋結構、信息論等四大基礎科學理論,支撐了世界經濟幾十年的發展,但之后一直沒有什麼重大理論上的發現和突破,主要還是像摩爾定律一樣靠技術上的不斷進步來支撐。現在來看,重要科學理論的突破、新的科學理論的產生,越來越離不開不同學科的交叉融合,像電子信息+、人工智能+、互聯網+、醫學生命+等,就蘊含了“從0到1”的巨大機遇,特別是“電子信息+”就是金山銀山,是未來科技的突破點和增長點。

  最近,科技部、教育部共同起草了《推進高校加強“從0到1”基礎研究行動方案》,提出優化高校原始創新環境、組織實施原始創新長期項目、強化國家科技計劃原創導向等舉措,為解決中國基礎研究缺少“從0到1”原創性成果的問題提供了現實路徑。

  為此,高校要多鼓勵開展自由而深入的研究。基礎研究既要前沿更要深入,關鍵在於瞄准一個方向、一個目標,不能發散、不能多靶點,需要十年磨一劍甚至是更長時間。我國著名固體物理學家黃昆曾說,大多數開創性的工作其實並沒有想象的那麼復雜,關鍵是有少而精的目標。建議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在高校設立聚焦一個方向(不是一個領域)的前沿科學中心,瞄准一個方向持續開展基礎研究,鼓勵“一輩子隻做一件事”。

  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在一些大學就設有類似的研究機構,做出了一些很有特色的基礎研究成果。筆者曾訪問過科羅拉多大學波爾德分校,該校算不上美國一流高校,但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在該校設有一個原子分子物理研究中心,專門從事玻色—愛因斯坦凝聚方面的研究,早年就得過一次諾貝爾獎,后來又出過不少諾獎級的成果。該中心的師生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一個方向上,原則上不需要再申請政府資助的其他科技項目,這種狀態會持續一二十年甚至更長時間。

  高校還要多引導學科交叉融合,高校多學科的優勢要真正得到釋放,就要不斷打破學科邊界,讓學科間在更大程度上相互滲透、交叉。這就需要有組織的行為和協同機制,需要集成攻關,需要組建跨學科的大團隊。大學尤其是綜合性大學在這方面潛力很大,現在教育部的“集成攻關大平台”就是一個比較好的推進跨學科交叉研究的方式。

  “從0到1”,關鍵在人,最根本的是要讓人安靜下來、沉下心來。基礎研究具有長期性、不可預見性等特點,迫切需要我們淨化學術生態,營造一個讓科學家尤其是青年科學家能夠安下心來進行深度思考和冥想的環境,開展真科研、研究真學問、作出真貢獻,而不是在淺思維和浮躁中做些似是而非、浪費青春的研究。

  例如,對35歲左右的青年學者,能否主要考核其代表作,尤其是與國際同行合作的層次、深度等?對優秀的青年科研工作者,可否享有10年內“免檢”的待遇……這些都需要進一步完善有利於基礎研究的資助體系和建立更加符合基礎研究規律的評價機制。 

  (作者為中國工程院院士、四川大學校長)

(責編:岳弘彬、曹昆)